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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海涛:口述历史的伟大力量,是尊重普通人的尊严和诚实

    2016年5月17日 来源: 头条读书会

    范海涛:口述历史的伟大力量,是尊重普通人的尊严和诚实 。

    5月10日,第一位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硕士学位的中国人范海涛,在头条读书会做了一场关于口述史的主题分享。

    110个微信社群;20000+社群群友;直接接收到了满满的干货。

    现将文字资料整理于此,分享给每一位正在创造个人历史的人。

    ◆ ◆ ◆ ◆ ◆

    美国的口述史,已经从记录精英的历史过渡到为普通人记录历史。

    今日头条“头条读书会”的各位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范海涛,今天非常高兴参加这场据说是“头条读书会”史无前例的百群大直播;首先我要感谢一下今日头条“头条读书会”,因为头条读书会是在今年3月份,知道我出版了新书《就要一场绚丽突围——30岁后去留学》之后就开始对我进行邀请,今天我终于能抽出一个小时,跟大家进行这种最直接的交流,我觉得特别开心;下面就开始我的分享。

    “Give Voice to Voiceless”,这是我在美国哥大学习口述历史两年内一句特别触动我内心的话。美国的口述历史,已经从记录精英的历史或精英企业家的历史,过渡到了今天,让更多普通人的声音被记录、被挖掘。所以说,为普通人记录历史,已经成为美国口述历史目前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

    范海涛:口述历史的伟大力量,是尊重普通人的尊严和诚实 。

    与李开复合著图书《世界因你不同》,让我打开了通往口述史的大门。

    很多人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要去哥伦比亚大学学习口述历史专业,而且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哥伦比亚大学有口述历史专业,很多人在今天也会问我,你为什么要去哥伦比亚大学学习口述历史呢?

    其实,这跟我之前的一段经历息息相关。我本人曾做了9年的财经记者,在2009年的时候,机缘巧合地跟Google当时的大中华区总裁、全球副总裁李开复博士合写了一本书《世界因你不同》,也是李开复先生的个人传记。这本个人传记让我第一次尝试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非虚构写作。这是我第一次以口述的方式记录一个人的人生,我用最大的努力通过各种查找资料以及跟他本人的对话,还原了一段历史。这些历史包括:80年代的硅谷,90年代的微软,以及2005年以后的Google, 以及开复个人经历的一段惊天大诉讼。我当时不经意中已使用了很多口述历史挖掘记忆的方法。今天回想起来,这些方法实际上确实是口述历史一些惯常使用的方法。比如说:当他记不清某些事情的时候,我就让他来提供一些照片,让他对着照片来回忆他自己旧时的朋友,尤其是好多年不见的朋友,我也会促使他给他时隔20多年不见的大学同学写邮件,重新交流,把他们大学时期的一些故事给记录下来。这个过程让我感觉到,这是一种个人历史和公众历史的一种水乳交融的书写方式

    《世界因你不同》其中不仅有记录个人史的意义,也有记录公众史的意义,所以它的意义已经超越了一本个人传记所承载的,或者本身想承载的内容,也是因为这样的机缘巧合,我忽然就觉得挖掘个人历史,然后把个人历史保存下来留给后人去看,是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因此,在申请美国研究生院的时候,我找到了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专业进行申请并获得了录取;当我真正开始学习专业的时候,我发现它远远超过了个人传记的范畴,是一个更广泛的范围。

    它最终的定义是什么呢?我用从哥伦比亚大学官方网站上翻译的这么一段文字告诉大家,什么是口述历史专业。根据专业的定义:口述历史支持移民、种族、性别、政治、政府等领域的研究,通过收集资料,建立历史档案,对个人、社区和机构的历史分析,口述历史保存那些能够捕捉时代精神的第一人称的陈述证词。从这个定义可以发现,口述历史不仅仅是记录一个“个人”的历史,他还记录社区的历史,还记录机构的历史。

    通过对这些历史的收集,我们保存成历史资料,以供后人查看。说到这儿,可能很多人还依然会觉得抽象,稍后,我会给大家举一些在课堂上学到的例子,然后大家很快就能理解。

    范海涛:口述历史的伟大力量,是尊重普通人的尊严和诚实 。

    曾任《纽约时报》记者的Allan Nevins在“富二代”朋友的资助下创立了哥大口述史中心:官方历史非常死板,历史记录需要一种新的能量、新思维方式。

    什么是口述历史,口述历史有哪些记录历史的方法,或者是侧重于记录哪方面的历史呢?

    首先,我给大家先介绍一下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专业的历史。如上图所示:这位先生叫Allan Nevins,他是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中心的创建者,他原来是《纽约时报》的一个记者,跟我的经历有一点点像,到处去做各种采访;1929年,他开始在哥伦比亚大学教书,中间他写过很多个人传记,非常有名,两度获得了普利策奖,他也是在记录新闻的过程中忽然觉得,美国的历史中缺乏一种活生生的能量,就觉得官方历史非常死板,历史记录需要一种新的能量、新思维方式。

    二战以后,他劝说自己的“富二代”朋友给哥伦比亚大学捐了150万美元,所以在1948年,哥大就成立了口述历史项目。大家都知道做口述历史可能会面临盈利与否的两难问题,所以,当时在哥大启动的一些项目,有美国石油钻井公司的项目,每月读书俱乐部的项目,福特汽车公司的项目,木材行业的项目以及白人的一些传记项目;在哥大,口述历史项目也是从商业项目开始做起来,然后慢慢转向一些公益项目的。

    关于哥大口述历史的学科设置,我给大家简单分析一下它在官网上的介绍:它是一个一年期的硕士项目,也是全世界第一个口述历史项目;它是一个交叉学科,毕业生一般会工作在人类学领域、历史领域、新闻领域、美国研究领域,分布的范围非常广。

    现在很多中国的机构也在做口述历史,但是要把它设置成一个专业的话,我们可能还要借鉴西方一些专业课程的设置。

    我们的课分两个学期,第一个学期和第二个学期都会上一门课,叫“口述历史的理论和方法”,它会介绍怎么处理人的内部主观性等等理论问题。

    第二门课叫田野实践,它是一门实践操作性非常强的课。在这门课上,我们要亲自拿着录音机,去进行口述历史采访。实际上会涉及到很多,包括怎么使用一个专业的录音机,怎么使用视频编辑软件,怎样建立一个口述历史的网站,怎么去进行口述历史的实操性采访等,我们在这门课上会做相当多的实践操作。

    第三门课,在第一个学期叫“口述历史的采访与写作课”,到第二个学期叫“论文指导课”,是同一个老师教的。关于口述历史的采访与写作非常好理解,因为很多口述历史的作品,实际上会变成出版物,老师会介绍我们怎么进行口述历史的采访:它的采访跟新闻采访有什么不一样?口述历史的写作有哪些方式?它是不是证词的一个集结?我们还有哪些写作方式?论文指导课上,大家基本上手头都会有一个半成品的项目,我们会把每个人做的半成品的项目拿到桌面上来进行分析,无论是教授还是同学,都会给你提供很多建议或者大量支持,有的时候也是一个纠错的过程,告诉你你的方向是否错误、是否要及时纠正。

    第四门课程,讲口述历史的工作访问。这门课程非常有意思,全美国各地做过口述历史的人,都会到课堂上来给我们讲述,他们做过什么项目,是用什么方法做的,他们在实操过程中遇到过什么问题等;这些问题,都会在口述历史的工作访问中被呈现出来,然后我们会和嘉宾或者亲历者直接交流,他们会给很多同学到机构工作的机会。

    最后一项是每个学生都必须完成一个口述历史的项目。这个很好理解,但是因为要求比较高,所以大多数学生不能在两个学期毕业,我的美国同学大都是在一年半左右毕业的,因为他要多花半年甚至是一年的时间,全心全力做口述历史的项目,对我来说,我整整花了两年。因为我是第一个中国学生,我想多学一些。口述历史并不是一个超级难的专业,但是它的毕业要求还是有些高的。

    范海涛:口述历史的伟大力量,是尊重普通人的尊严和诚实 。

    哥大著名口述史项目“9·11”项目中有大量证词,说明普通民众的想法跟官方完全不同;口述历史的伟大力量,是尊重普通人的尊严和诚实。

    在哥伦比亚大学我接触过的知名项目有哪些呢?

    在哥大,我们学习了美国艾滋病病人的口述历史、美国女犯人的口述历史,还学习了无家可归之人的口述历史、卢旺达大屠杀口述历史等,其中我接触的最著名的一个项目就是美国“9·11”的口述历史项目,是我的导师和社会学系的教授Peter 一起主导来完成的国家记忆。“9·11”口述历史项目在哥大非常重要,在恐怖袭击发生非常短的时间内,我们的两位导师就申请了国家科学自然基金,然后去申请记载“9·11”事件。这个项目要记录“9·11”事件发生后,人类遭遇了怎样的重创,亲历者又经历了怎样的创伤。

    “9·11”口述历史的采访范围非常广泛,这是样本选取的需要。项目主要采访了几类人,有双子塔内的工作人员、消防员,有街头的平民、附近的居民,有医疗的救护人员和心理治疗师,这和普通传记的区别在于:它的样本非常大、人员也非常多,项目跨度有很多年。现在导师的采访已经有了600个采访对象,900个小时的采访记录,有351个人的687个采访可供查询。我们的存档形式有历史档案、视频、纯音频,我的导师也对这些口述历史的证词进行了出版,出版的形式一种是书籍,另外一种是网站的音频、视频。

    “9·11”口述历史项目做完之后,我的导师根据证词出版了一本书《After the Fall》,它集结了很多亲历者的鲜活的有关人类灾难的记忆,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口述历史书籍。我看这本书的时候,时常感觉到无法呼吸,这本书仿佛三维立体地让人走进了真实的人类记忆当中,看了这些证词,你才会知道亲历者遭遇了怎样的生死抉择,在某一个瞬间和死神怎么交手。

    谈到这儿,我要讲一下口述历史的一个对公众历史的纠偏功能。当时“9·11”发生之后,整个官方的意识形态是什么呢?首先是非常悲惨的一个氛围;第二,当时美国的民族主义情绪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点,当媒体上一遍遍出现双子塔被袭击的画面,官方意识形态想给我们造成一种感觉:美国处于战争之下,美国需要复仇。但是这本书里记录了什么呢?这本书里记录了一个救护车工作人员说的话,他说:“就像很多人开始复仇了,我依然是一个和平主义爱好者,我是一个共和党人,我无法忍受我们也对别人做同样的事情,如果是那样,生命就太廉价了;这样做毫无意义,他们的人民没有袭击我们,他们攻击的是我们的体制世界,他们有没有杀死人呢?当然了,但是是因为他们想告诉我们,美国不能与他们的宗教对抗。”我们从这里就看到,有很多大量的证词,说明普通民众的想法跟官方是完全不同的,大量的人认为应该到此为止了。

    我提这点,主要是想说明口述历史的纠偏功能,它和官方意识形态有时候是不一样的,所以这也是做口述历史的意义。我的导师在《After the Fall》这本书的前言里说:口述历史的伟大力量,是尊重普通人的尊严和诚实。

    范海涛:口述历史的伟大力量,是尊重普通人的尊严和诚实 。

    在哥大时采访老毒贩:美国的口述历史主张“全面”,特别重视弱势群体;它一定要采访不同阶级、不同人种,甚至是被剥夺选举权的人,他们的被忽视的历史也应该被铭记。

    我们经历过一次采访训练,是去美国的财富协会对罪犯采访。一开始我以为财富协会是一个富人俱乐部,后来经过仔细查阅,我才知道财富协会原来是帮助犯人的。犯人之所以成为累犯,是因为他们从监狱出来以后没有得到相应的教育,也没有人给他们提供工作机会,这样他们就失去了自尊,然后也没有生存能力,所以重新加入抢劫、贩毒、强奸的几率就大大增大了。财富协会组织,实际上在解决这些问题上起很大的帮助作用。

    老毒贩是我在哥大学习以后的第一个口述历史采访对象,说起采访他特别有意思,因为我当时英文不是特别好,而且又怕他有暴力倾向,所以就特别特别害怕采访他。

    到了财富协会之后,有一排的犯人都在里边坐着,然后我的老师第一个就把我推出去了,说“这是我们的国际学生明星,她英文特别好,谁愿意跟她一起一对一采访”。所以我基本上被导师下了这么一个“套儿”,然后就到办公室对老毒贩做采访。

    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你之前很害怕的一个人,当你坐下来准备拉着他走进时光隧道、走进他的人生的时候,一种很奇怪的魔力就发生了:你只要足够放松,他也非常放松。他会回忆起他的儿时,他会回忆起他贩毒的很多细节,他会回忆起在美国诊所里面别人怎么把毒品的替代品美沙酮给带出诊所,他会回忆起很多监狱里面的时光,他会想起自己的孩子等等等等。我确实觉得口述历史,它本身的魔力在于让一个人重新回忆一遍人生,然后对自己的人生似乎也有了一些非常不一样的认识。

    口述历史有一个“全面理论”,主张口述历史一定要体现弱势群体,非常有意思。美国的口述历史本身就特别重视弱势群体,它一定要采访不同阶级、不同人种,甚至是被剥夺选举权的人,他们的被忽视的历史应该被铭记,这是口述历史中特别重要的一个方面。

    范海涛:口述历史的伟大力量,是尊重普通人的尊严和诚实 。

    关于老毒贩的故事,我在我的新书《就要一场绚丽突围——30岁后去留学》里进行了大量的描写。我写这本书的主要目的,不仅仅是记录我个人的经历,而是想把我在哥大学习的一些经历分享给大家。

    ◆ ◆ ◆ ◆ ◆

    【互动问答】

    1.您在哥大留学的最大收获是什么?

    范海涛:我的收获特别特别多,它确实是对一个人的人生观、世界观的一次重新洗礼。因为我们接触到的是世界各国的人,而不仅仅是来自中国的人;当你和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人分别交谈,当你和来自伊朗的同学交流,他们都会启发你在不同的维度去思考。所以我觉得可能在国际视野方面我的收获很大,尤其是文科生会感触更深一点。

    除了国际视野之外,我还逐步学会了情绪管理,让自己的情绪相对处在一个稳定的状态之下。因为,我确实是之前在国内生活已经非常稳定了,然后又抛家别业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去生活,然后又是大龄,英文又不是很好,所以说这种挑战真的是挺大的。

    另外一个提升是时间管理能力,因为你会发现你是你自己的大臣,你不但要管理内务,还要管理外务:家庭琐事方面,你要管租房子管装wifi,然后和房东交往、和室友相处,交各种各样的电费、水费等;在学业方面,你要跟教授交往、交流,要安排学业阅读时间,还要安排课外活动时间,所以已经被逼出来了,会特别珍惜自己的时间。

    2.您了解到的口述史在中国的发展和现状是怎样的?

    范海涛:中国的口述史发展也有10年了,首先我觉得重中之重的一点,就是崔永元老师在中国传媒大学建立了口述历史中心。据我所知,崔永元在这10年的过程中,采访了大量的二战老兵、外交家、政治家等行将去世的人,做了大量的收集和抢救的工作,是非常伟大、功德无量的一个工作,实际上他已经做了很长时间。据我所知,各地已经开始星火燎原般地发展口述历史学科了,我觉得中国的口述历史发展挺快的,但它还是在一个慢慢完善和走入正轨的过程中。我觉得目前中国的口述历史还在抢救阶段,很多人、很多朋友都在默默无闻地做着大量的抢救工作。在展示和进入公众环节,我觉得并不是做得特别好,或者说是能做得更好;相反,在美国这方面是非常先进的,美国有各种各样的展示形式,让收集到的口述史证词能够通过各种鲜活的方式和大众走得很近。我希望能把我所学的一些很有趣的方式带到中国,能让中国在这方面遍地开花。

    3.请问中国的口述史和美国的口述史,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范海涛:在美国,口述史虽然也不是特别主流,但是它真的是比中国主流得多,尤其是美国的社会环境,我觉得它的资金会更充足一些,大量的资金都会支持口述历史,我觉得这是第一个大的区别。第二大区别,前边略有提及,我觉得目前中国的口述史还处在一个拼命收集的状态,它呈现的部分非常有限,我也非常理解,因为中国的口述史属于刚起步状态,有大量的史料如果你不收集,就已经消失了;而美国的口述史,除了收集之外,还非常重视展示。

    真正的官方历史需要口述历史去补充,所以我觉得口述历史,对官方历史还能起到一个补充和纠偏的功能。口述历史,它完全不是单独存在的,它永远都跟历史一起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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